大安驿一日卜元华

    大安倚秦岭、望巴山,隐伏在绵延的山岭中,刚出源头的汉水,缓缓绕过镇街。从西安来,要在宝成线上穿越十个小时的山洞,往成都去,更是蜀道难行路漫漫。

    我像一叶又如一法飘落而至。

    被过往旅人匆匆瞥惯了的大安,旺集过后,还有二三百陌生人从头到尾毫无离意地在街头踱步,便会引来店铺、摊位和路边追随的目光。我在这种目光中走进一家饭铺。烧一条汉江的鲜鱼,来一盘陕南的豆腐 ……几下就上来了。特大的盘子,尖尖四盘菜,圆桌已所剩无几。店里别无顾客,镇街冷冷清清,置身故土,乡音悦耳,对着青山绿水悠悠闲闲品尝家乡风味是何等的享受啊,尽管跑堂的少妇送一盘泡菜提胃口,我们三个大男儿用足劲,也只消灭了三分之二,这顿饭只三十余元。

    大安属宁强,宁强茶在陕南绿茶中独具一格。茶店女店主热情,她那守林员丈夫也来帮腔,遗憾的是他们关于茶的游说不精确,知识也有限。比如他说雀舌只宁强有;他的茶好的可以泡七、八水甚至喝一天。我历数了陕南各种绿茶,告诉他,雀舌指第一遍芽叶,其犹如鹰爪雀舌而得名,其它绿茶都有但不一定叫雀舌;芽叶淡,只能泡三水,二三道以后老气一些的茶叶也最多喝五水,浸泡得太久,茶的有害成份就出来了。女的便诚服的说,你是个内行哟。店里全是宁强茶,味道不错,这当然与山地水质有关。价比西安低,更重要的是茶真,等级纯,不像在城市商店买的常是混装茶。翌日,我们从汉水源头回来,同行的一位已先离开并带走了茶。路过这店,女店主为我们泡了两杯毛尖,我们端到小吃摊前,喝了个畅决。

    大安的黄昏美极了。滑落的阳光给长长的弯臂形镇街留下清白幽静,从臂弯处的桥下去,清澈的汉水映着青翠欲滴的山峦,虽在伏天水却阴凉爽手,错落的绿峰因了天色而近淡远浓,对岸小路有农人赶着牛走向深山,河边的幼童戏水,浣妇洗濯。镇街背向江边,住家户都在后院临江乘凉,谁也没看那山那水,我对着丛山说了声真美,那浣妇笑着说: “<这有啥美,到处绿楚楚的。”我无言。她不知道,一个久住城市又曾在汉水边度过童年的人此刻的心情。

    入夜,黑寂的群山遮盖了镇政府招待所的平房,我像古代跋山涉水而来的旅人似与荒野一墙之隔。古老的大安驿,在深山接待着稀少的客人,传递着公家的信息,曾牵动多少遥远的情肠,牵连多少神秘的故事啊。在艰难荒凉的长途奔波之后,获得了咫尺休憩地,虽凄风冷雨扑窗,山涛水声入梦,孤独的旅人却在一种轻松和安全感中歇息下来。而今,大安的职能早已转换,她要为数万山民提供物质采买、交流和文化、教育的场所,已成为数干人居住的大镇。

    大安在汉水的吟抚中熟睡,又在过往的车鸣中苏醒。

    最先亮相的是小吃:面皮、菜豆腐、核桃馍。摊主们头天夜里做好,早上起来就开张。面皮是米皮,有凉、热两种,凉的窄如小指,热得宽似腰带,鲜嫩的黄豆芽垫底,浇上多种调料制成的红辣油,冒冒一海碗;菜豆腐是嫩苞谷制成的面条和豆腐块截然分明于浆水汤中,不同于汉中把豆腐块和菜叶搅煮在豆浆稀饭中的那种;核桃馍是将核桃、芝麻等碾碎,和调料涂在面上烙成圈厚心薄的脆饼,各具色香。小吃摊陆续坐上吃早点的居民,摊主再排出两碟小菜:辣酱拌葱花青椒,腌黄瓜萝卜丁,切得细碎如末,精制可口。主食多,副食少,精于小吃,这也许才是山区饭食的本色。

    告别大安已是人潮晏散的下午,我们像散潮的余波乘车奔阳平关时,大安在身后平静地远逝。大安驿,虽历经演变,但古风尚略见。人们清贫、本份的生活,多的是舒适安逸,少的是紧张烦恼,在外方人少能涉足的大山中,在过往人无须多看的公路旁,大安营守着一种生存状态,虽然这种状态在质地上掺进了不少现代文明的内涵,但与繁华的外界相比,还是远离了功利,远离了快捷,显得淡泊而慵怠。从不慌不忙为客人调制早点的女店主脸上,从悠悠然品味着很对胃口的小吃食客的动作,从门前冷落却固守着的店员神态,从行人从容的脚步里,均可看出守望家园别无奢求的满足。

     大安,我一离开便怀恋不已的陕南小镇,你偎山依水的身姿,你有滋有味生活着的父老乡亲,你给来自闹市的旅人的闲适恬静,何时得重温 ?

 [作者简介]卜元华 西安市文艺路十九号西北职工大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