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堂前燕（外一章）

○舟子

    花开花落，春意渐浓，燕子飞抵小城快一个多月了。每当我看到凌空飞舞或歇在电线上的燕子时，就想问问这些小鸟：你们现在住在何处，你们还好吗？

    为此，我有意寻访了一下走过街巷的房屋，发现楼房最可能栖居燕子的阳台大部分是玻璃窗封闭的，即使很少敞开的阳台，也难以见到一个燕窝。是燕子改变了习性了呢，还是人们怕燕子筑巢和屙下的粪便弄脏了墙头、地面，驱赶飞来的燕子呢？

    想想儿时，家家户户都住着土墙瓦顶的平房。燕子来之前，除了关心下老燕窝，为了招来更多的燕子，将木板、纸盒钉在墙角、檩条上，便于燕子容易筑巢；春天燕子来了，家家打开堂屋大门，满脸喜色地恭候燕子入屋筑巢。每天屋檐下、堂屋里，燕子来回穿梭，老燕寻找着它们的旧巢，新燕挑地方修筑它们的新窝，新窝、旧巢比邻相居，叽叽喳喳，热热闹闹，充满了红火喜气。那时，人们将燕子称为“家燕”，视为吉祥灵验之鸟，来的鸟越多筑的巢越多，主人就越高兴，认为燕子的到来，带来了红运，家业要发；燕子入住后，每家主人不但要操心它们住的是否舒适，还要考虑出入是否方便，生怕哪点不周到，得罪了燕子，舍此而去了别家。倘若哪一家没有一只燕子光临，大家就认为这一家人心地不好，连燕子这灵物都待承不了，这家主人便脸上无光，满怀忧戚，觉得来年家境不顺。

    至于房屋主人外出，都会在门上方留有大缝和足够大的洞，好让燕子觅食来去自由。即便飞行的燕子和窝中的雏燕偶尔把粪便屙在人的身上、头上，人们往往也不在意，随手一擦，还笑着说，我有喜了，要发财了。一旦有少不知事的岁娃（孩子）捅了燕子窝，猫狗伤害了燕子和雏鸟，必遭到大人的棒喝。大人总会教训岁娃说：“燕子一嘴一嘴的叼泥容易吗？风里来雨里去容易吗？……”大人总是把燕子看着是上天派来的灵物和勤苦劳作的化身，说起来满怀亲切虔诚之情。

    有两句古诗“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”，说得是原来栖居在王公贵族家里的燕子，第二年春天飞来已找不到先前寄身的房屋和旧巢了，只得飞入百姓的家中重新筑巢安家，以此喻示世间的轮回沧桑和人情冷暖。如今旧城改造如火如荼，老街、老房子成片地倒掉，都变成富丽堂皇、封闭性极强的高楼大厦，那么百姓的堂前燕，春天归来时，又到哪里去寻找它们曾经住过的人家和旧巢呢？而今天的人们住在豪华考究的楼房里深居简出，偶尔瞥见一只燕子从眼前飞过，更像是旧梦中一个稍纵即逝的影子。他们的孩子，虽然成天唱着“小燕子，穿花衣，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却不知春天飞到这小城天空的小鸟，曾经和他们的父辈同在一个屋檐下，朝夕相处，人燕相悦，是那样的亲密无间，和谐相处。

百姓的堂前燕，也许只能永久地居留在老一代人的记忆中了。

 小　院

    小院太小，一间房的开间，两间房的进身，总面积不超过三十平方米。

    小院在一片欲拆未拆的老街旧房中，是过去老套院中的一个天井。西南角一个通道通到前院，前院通到街上；东北角一个通道通到后院，后院院墙东是学校。小院夹在南北两边的旧房和前后的街道与学校中，显得十分地幽深和清静。

    小院所在的套院据说过去是刘氏家族的祠堂，自解放后陆续做过许多单位的办公房，头我们单位搬来，房子已培修过多次，前院和后院已面目全非，只中间的小院还遗留着老房的痕迹。

    小院地面和四周檐坎全铺着紫红色的石板，这是用当地特有的一种石头开凿的，也是旧时建房用的高档石材，一般是高门大户才用。檐坎用石板砌成，这很寻常，可院中地面用石板铺就就很少，过去老院子的地面大多由石片镶成各种图案、花纹，小院中铺就的石板很可能就是前后院子拆下的檐坎石。

    小院地势低矮，南面有条露天的下水道高出小院，单位水房排出的废水从下水道自东向西流去，便有水从下水道渗出，院子里常常潮湿有水，石缝中便长出许多随风而来的花草。石板紫红细腻，花草翠绿清纯，绿草像是给红色石头勾勒的花边，红绿搭配，绿红相映，既和谐又漂亮。整个小院看起来，极像一幅红绿拼贴的现代装饰画。

    院中花草种类不多，最繁盛的是一种星星草，这草茎支起一枚枚拇指盖大小圆叶，玲珑纤巧，清亮圆润，似天空密密麻麻的蓝星，又似千百个小伞簇拥在一起，惹人爱怜。这草矮小繁茂，生命力极强，贴着地面生长，没一点风野之气，一年四季长绿，不用人们侍弄操心。因它的这种特点最逗种花人的喜爱，便常把它作为花盆衬草，它们层层叠叠地铺在土层上，汪着一盆的绿，蓄水保土，衬托着红花绿叶，使盆花更加赏心悦目。星星草还是一种解毒清热的良药，人们常采它治病。

    小院虽小，却有清雅恬静的韵味，同事们工作疲乏了，都爱开门到院，抽着烟，品着茶，望蓝天飘过的白云，看檐头伸出的树梢，偶尔也能看见一闪即逝的鸟影和房顶窜过的一只猫。再低头环顾清凉四溢的红石绿草，一股清爽之气便溢满心间。

    小院四周除了墙壁和地面改造过外，还是木架、土墙、青瓦、绿檐。瓦脊上布满青苔，瓦沟里长满小塔似的瓦松；青黑的房脊上有线条浑厚的云纹浮雕，两头还雕塑着造型独特的鸟兽；房檐残存着装饰瓦脊、瓦沟的阴阳瓦当；正面楼阁板壁上还有以福禄寿为内容的团花浮雕；此外房屋每根木柱下都有一个朴拙大气的础石。

    狭长的天井，黯淡的楼阁，逼仄的巷道，小院陈旧、质朴、素雅，像一幅发黄的炭铅画，弥漫着岁月的尘埃和浓郁的人间烟火味。我们住在里面多年，被它的氛围和气息所浸染，温习着儿时在老屋中就有的那种神秘和温馨的感觉，竟然有种痴迷和陶醉的喜悦。

    小院周围的房子因拆迁眼看着一间又一间倒下，单位也要搬到另一处新址。尽管那里是三层小楼，环境要好的多，经过装修粉刷，要比小院小屋宽敞明亮的多，但猛然离去，竟还有些依依不舍，总好像有什么东西挪在了那里。

    后来我琢磨，不愿离去的是小院那古香古色的情调，是小院那如诗如画的景致，是小院那醇厚飘香的陈年旧事，更有那在其中才有的恬淡自在的心情。

宁强鹏程在线择录自《金牛道》博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