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皇甫栋携子去四川
王国治重义结弟兄
王国治自从在古镇得到皇甫栋的救助,体面的回到了四川家中,每年都要差人给皇甫送信和礼物来,那礼物除了川味糕点,也还有蜀锦川革之类华贵衣装。那信上却殷切问候“老伯母及 府安泰并恭敬请去寒舍一会,随信奉上川资敬请笑纳。”皇甫栋虽也颇被感动,想到这样诚信重义之人,实可结为知交。但地方公务,家庭琐事,何况又当乱世,老母在堂,岂敢远游。所以每次以这类理由推辞了。所赠川资教来人原数带回。
可是事有凑巧,一桩栽赃案却把这位德高望重的孝子,赶出了家乡,奔往四川,秦蜀两位异地两大家族结为金兰弟兄。
原来自民国二年中国兴办邮政以来,这古镇邮政局事务也落在了皇甫栋的肩上,皇甫心想,这倒也好,我大儿深性情文静,又写得一手蝇头小楷,已能在社会办些书吏文案之事,足可服务社会,又能养家;二儿治机敏能干,口才过人,十六岁就教他成家另居,经营小本生意,到社会上去锻练,现在已有发达迹象,他日到是我的好接班人;四儿润五儿济尚在年少不过聪慧好学,前途无忧;只是这三儿溥幼得残疾,有些宠惯,虽读了些书文,能写能算,却又常有小咳小喘之疾,鸡胸驼背。这邮政局长之事,不如由我挂名,叫他办事,外面一切公私交际由我出面,内务只是指导他办好就对了。也免得他游手好闲,一无作为。因此,古镇邮政分局事务皇甫也担任了起来。四五年来倒也办得有声有色。可是不知为了什么,一天下午即将黄昏,突然来了一班队伍,要抓皇甫栋,幸好这时皇甫栋却不在家,被人家请去解决家务纠纷去了。家中只有老母和残疾在身的皇甫溥在家,只好问他们追问皇甫栋下落。
这皇甫老太也只好烟茶相待,并和气的与之相谈,想探讨出个究竟出来。可是这夥兵痞似乎也胸有成竹,不愿露出半个字来,只说你派人去把皇甫栋找回来,跟我们去团部,自然明白。老太婆说:“好,那我就去团部,问个明白。”他们说不行,说上面指名要皇甫栋。看样子他们要赖着不走,若皇甫栋偶然回来,那就遭了。正在这纠缠不清的时候。突然王保正与东方副团总带着一百余团丁手提长枪,跑步来到中和店,将来的这二十名川军,团团围住。这夥川军见势不妙,就要持枪相抗,可是那个首领,看来到也沉着,先以目光和手势示意,叫手下人镇定。然后他站出来,面带笑容说,贵部是哪方面的?有何要事?
“嘿嘿,你们问起我们来了?”王保正也面带笑容,却不无讥讽地说:“我是当地保正,这位民团副团总,你们是哪一部分的,来到古镇,也不哼不哈一声,就凭你这几个人要来捣乱……哼哼,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,多少大部队,大股土匪也不敢轻易踏进古镇一步。就凭你们这几杆破枪,还想来抓我们的团总。”说到这里,把眼一瞪,大喝道:“我命令你们,把枪都放下再说话,否则……”那些兵有的已吓得将枪放在地上了。
“不必了,不必了!”这时副团总东方宗器才慢条斯里的开口了。“我想这恐怕也是一场误会。”
“对,对,对,是一场误会。”川军首领说。
“但是,这场误会的责任却要你们负了。”
“是,是是是。”
“古镇这么大个镇,兵荒马乱的年月里,这治安是头等大事,任何人来也先要给地方上打个招呼,你们竟然不声不响地敢来抓人。扰乱我们治安,惊吓我们的百姓,这要不是老百姓平常训练有素,上面没命令,不准随便行动的话,一家一棍柴棒也打过狼、打过虎,你们这几根枪能有啥作用啊!”
“副团总教训的是,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!”
“你们是四川那部分队的,奉谁的什么命令?”
“报告副团总,我们是邓锡候将军的部队,我们的旅长姓王,团长郑大发,鄙人是团部上尉副官张尚武,因为师部给我们拨的军饷一千大洋,邮寄到此失踪,疑惑是这里邮政局长作的鬼,所以叫我们来抓人。”
副团总沉思了一会儿说道:“各位也辛苦了,先请随王保正到小街,吴家餐馆吃饱喝足,到大胜店住下,一切花费由我负担,虽然我们皇甫总团头兼任的邮政局长,但是方圆百里,人人皆知,他德高望重。家境虽然清贫,却从不会接受他人分毫不义之财,他又怎能盗取军饷呢。但是这事也与这一方治安和我们地方的名誉有关。所以也原意帮助查清此事,叫各位可以光荣交差。不过,你们要安守军人纪律,尽军人天职,我们有人巡逻,你们如不怕辛苦,也可两人一班,配合我们的弟兄去巡逻,倘有违法乱纪,扰民害民者,任何人都要以军法从事,加以严惩的。”
“谢谢副团长的教导,我们一定不敢违犯军规。不过,我们还是请副团总,早日查清此事报告上司,我们才好归队交差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
王保正带着自己的百十弟兄和川军二十余人去小街招待安排。也留下自己弟兄四十人巡逻,同住在大胜店他们左右隔壁房间里,其余民国弟兄解散回家。张尚武悄悄训诫他的士兵道:“你们看见这阵势没有?除了轮到巡逻的两人,跟人家乖乖地巡逻外,其他人都要安安静静在屋里休息,但要惊醒些。有啥响动,先给我报告,不准随意乱动,那个不听招呼,要掉了狗命老子不负责。我可是言之在先的啊。”
“唉!妈的龟儿子硬是,这趟差出的真倒霉。”一个老兵埋怨话语尚未落音。“安静,安静睡觉”,都没胡想,塞翁失马,安知非福?
中和店这边,川军被王保正带走,尹老太太感谢过了东方副团总,及时解危后,一面谈论着这事的蹊跷,一面等待着皇甫栋归来。这时皇甫栋长子深、次子治、四子润、五子济都来给尹老夫人和东方请安,并敬茶、敬烟,然后陪着谈话。趁这时,老夫人抽身进了厨房,带领儿媳去作晚宴。
过了一会儿,皇甫栋急匆匆地由外面回来,一面擦汗,一面向东方宗器道谢,东方秀才先敬过一杯茶,皇甫接了一饮而尽,恰好五儿已端来了洗面水,就端在手里,送到父亲面前请父亲洗手擦汗。其他的子孙也穿梭一样由厨房拿出了碗筷杯盏,端出了荤素菜肴。老太太先请东方秀才上座,东方道:“老伯母在,小侄那敢上座。”老夫人道:“我年纪大了,也倍不住你们,还是在厨房与孙媳们吃上一口,早早休息。你们就随便些,尽兴喝几杯吧。”说罢老太太自去厨房。这里东方、皇甫栋并肩坐下,接着按长幼秩序就位,长子深、次子治、三子溥先客后主,先长者后小辈,依秩序敬酒后,四子润、五子济同时站起正要去抢壶斟酒时,东方秀才忙欠身挡道:“已经酒过三巡,小侄们就不要再拘于礼数了,我们就边谈边饮吧。”皇甫也道:“那就照你东方伯伯的意思吧,大家都随便些。”于是大家都坐了下来吃喝起来。但润、济两个小兄弟却仍轮流把壶斟酒,谁的杯一空他们就给添上了酒。而且在长辈谈话时,他们还是谨遵“父在前,子不言”的教导很少说话。倒是长子次子经历社会也有几年了。有时很谨慎地加入谈话,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。谈谈喝喝。
对各方面情况研究了个详尽,两亲家一致的看法是这是一桩栽赃讹诈案,去请求本省有势力的军阀头目出头,恐怕花费更大,况且后果难料,更怕的是引起川陕两地军阀战争,百姓又要受大灾大难了。最后决定还是皇甫栋先去四川找王国治想法,因为他曾说过,他的晚辈都在军政方面作事,而且地位显赫,有事去找他,他定能给予解决。所以决定事不宜迟,一月内就要有一个压得住阵的人出头,否则这事与川、陕、甘三省都有关连又关军饷大事。这事如果处理的不好,真要闹出大事来的,所以最妙的办法,川军的事还找川军解决,好在,我们还有这个门路啊。谈到这里厨房又送来醋汤挂面吃了,就各自散去。
皇甫栋次日稍作准备,第三天天方微明,就带了前次送王国治回川的哪两个东方家护院,东方仁、东方义和他将满十八的四子润,一路四骑大马,土特产却只带了当时四川最珍贵的柿饼,搭配上木耳等。他们昼夜兼程,只用了六天,就赶到了。王老接待的热情,招待的丰盛,居处安排的舒适,就不必细表了。就是双方情义之深,态度之诚,溢于仪表,真个不是兄弟,胜是兄弟,任何人在旁边看了都被感动得流出热泪来。
皇甫栋因为心中有事,第二天就把古镇所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王国治,这王老太爷桌了一拍,站了起来,嚷道:“岂有此理,这分明是栽赃,象老弟这样仗义之人,那会做这样的事。我马上给我三儿写信,派专人快马送去,叫他亲自过问,立刻调查清楚,处理好这事,给我个回报,老弟,你就放宽心地在这里耍上个两三年吧。
仅仅又过了二十来天,王国治老太爷把一封长信递给皇甫栋,他抽出信来,首先发现的是东方秀才写给他的短信,大义说你走后不到半月,古镇就来了川军一个团长,向古镇缙绅说明事已查清,所寄军饷千元,系被土匪劫去,今土匪已正法。他们事前没有弄清是非就来古镇抓人,破坏了皇甫团总和古镇的荣誉,上司命他来向我们赔罪等等,再看了王旅长的信,这才明白,新近占据了川陕甘三省并坐镇于武都兵力,直达徽县、成县及陕西略阳的王旅长却正是王国治的三儿王长安,他手下的九团驻防在徽县、成县。据他写给父亲的说,他马上派干员星夜赶赴成县调查,处理回报,处理情况已如东方副团总信上所说,不知皇甫伯是否满意。
皇甫栋自然十分感激王老太爷。
但王国治却马上提出了条件,说:“老弟这么多年把你请不来,这次有这机会你就在寒舍住上一年三载,可不准说马上就回。因此我已经给老弟谋了一个税务局长的缺,就在本城,离我家又近,你只要每天去上班理事,吃住仍在我这里,我知道你这人正直廉洁,我给府里、县里推荐的时候,已经说得清清楚楚,他们也说要借你力量给办一个模范税务局,作个榜样。”
“还有,你这位四少爷,虽然年仅十八,但气宇不凡,恰好青川县县长,因涉嫌贪污,还牵扯到一桩命案,已被撤查,不如叫他在那儿去作县长。”皇甫即忙推辞,王老却道:“不必推卸,甘罗十二还作宰相呢,这机会,就叫他去练达练达吧,何况还有你我给他指导哩,怕什么?只要爱百姓,给百姓办好事就会有百姓拥护他的——老弟我给你明说了吧,我不这么安排能把你父子两留得下吗?”
皇甫栋道:“既如此,推辞不如从命了,就是还望老兄多多教导。”
“你这样称我老兄,我倒转心里感觉得不舒服,不如我们明日就结为异姓兄弟,立个金兰谱,我们要比亲兄弟还亲。而且我们的子孙要用同一个字牌。”
“皇甫道这就难了,因为我们的儿子都已有了名字。”他稍一思索道:“有了,子辈虽已有名,尚未有字,就给我儿子们取字时,用你家的字牌就行了。”
“好,这办法最妙,我家孩名字是安字牌,如世安、宇安等等。”
“那好了,我的长子名道深,道深则静,宁静致远就叫静安吧。”
“好,你今晚把你儿子的字都取好了,明日把我们两家儿子的名字都写在金兰谱上。”王老道。就这样次日举行结拜兄弟的仪式,立了金兰谱,两家虽隔千余里,来往却是很亲密。
皇甫栋和他四子道润(字普安),在川作官将近一年,眼看腊月上旬将尽。皇甫又再三再四要求,说:“老母在堂,年纪高迈,今年无论如何要回去尽点孝心,安慰安慰。”
王国治道:“好兄弟,以我心,我们永远不要再分离,但是,尽孝是大事啊,其实,我已给你配备了马匹和护送人员,也给老伯母带了些礼品,明日给你们饯行,后天就送你们回家。”
那送行人真多,本城绅士及王氏家门人等,自不必说,连青川县也有绅士和百姓代表来送行,放了鞭炮,喝了饯行酒不少人都洒下了眼泪。他们牵着马,走了好长的一段路才上马登程。平安地回到古镇,家中人相见自然另有一番久别重逢,互相关怀问候的情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