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回 落难人生者求援
皇甫栋慧眼识士
民国初建,社会大乱,这是改朝换代必然发生的现象。何况,民国初立,手握清室重权的袁世凯重兵在手,虎视眈眈,觊觎皇帝大位。孙中山虽然革命四十年才建立起民国,为免遭受一场战争的浩劫,并且他们想可以用民主控制袁世凯,使他跟人民大众走,所以把大总统的位置让给了袁世凯。哪知袁世凯一当上总统,就迫不及待的筹措当皇帝,那里顾得上巩固民国基磐的大事。所以到处动乱不息,人民遭殃不迭。古镇幸好有皇甫栋为团总的一夥缙绅同心协力,自宣布变政后把古镇的社会治理得平安有序,人民尚能安居乐业。可是出了古镇,那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这是民国三年的隆冬时节,古镇小街大升店门口来了一个投宿的客人。这人看起来相貌堂堂,但却穿得单薄寒酸。全身只有一身破旧的单裤、衫。只冻得那人双臂抱胸,双手搭肩,浑身哆嗦,上下牙禁不住咯咯相击。说话难以连贯。因为他的形象狼狈,还未踏进店门,就被店小二拦住了。
他只得站在门外,语不连贯地说: 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,是……是……是落难之人,要见你们掌柜。”
小二说:“掌柜不会见你的。”他却说:“他……他……他……,不……不……不见,我就守在这门上,冻死饿死也不走。”小二只得去请老板出来与他相见。老板用了很长的时间,才听清了他说的一切,知道他是四川射洪大族,姓王名国治。他有四个儿子在外地做官,次子平安任甘肃徽县知事,远离家乡,家母与夫人思儿心切,他才带了跟随,雇了轿夫,前去看望儿子。不料行至兴州边界荒僻地点,名叫案门子的地方,四个轿夫变了心杀死跟随,抢走了马匹、衣物和五百银元,只给他留下了单衣单裤,将他捆绑推入深谷,要使他受尽痛苦,冻饿而死。真是比一刀杀死更残酷,更痛苦。幸好他们走后不久,被一个打柴人救起,才一路乞讨来到古镇。走到这小街,正不知向何处去,突然看见门口高悬着“忠信可风”的大匾,想起远亲庄全曾经说过古镇有个大升店,他的族兄重病,死在那店里。庄全在汉中任知府期间想迁葬族兄庄龙骨殖回家乡祖茔安葬,大升店主人才告诉他,他店里还存有庄龙贵重衣物及现银千两,已过七八年了,无人领取,趁此交割清楚,一并代回。这庄全曾赠“忠信可风”金字匾。今见此匾,想大升店这样忠义,能允许落难人在客店住下,并请求主人借给银两,买件冬衣避寒,他即写信回家,派人送点银两,便可归还所有借银本利及饭钱,一并优厚偿还。
王老板暗暗盘算道:“说的到好,可是当此乱世,好人坏人难分难辨,这人什么证明都没有,叫人怎么信得过呢?”他沉吟了半晌,想起一条好计来,急忙招呼道:“那么请先进来,坐了烤火。”落难人这才踏进了店房,老板叫其他烤火的客人让出坐位,店落难人坐下并给泡了壶热茶,拿了两个大馒头,烤在火盆上,向落难人说:“请先喝点热茶,吃两个蒸馍,取取暖、填饱肚皮,我再与你从长计议。”
这落难人也就不客气地大口咬馒头、大口喝茶。王老板开口道:“天下王字分不开,你我几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,你落难之事,叫人着实同情,但是,我这店小,实无法为先生排难解忧。”那落难人停下吃喝,睁大眼睛,呆呆地瞪着他,心想,这就完了。
王老板接着说道:“但你不要失望,我介绍你到大街去找皇甫先生……”那落难人面呈青色问道:“你说是皇甫先生?我也听说过。他住哪里?”
“不远”。王老板回答道,“你出了街头,过了小桥就是大街,他门上挂着一面‘诚信店’的金字招牌就是,那皇甫先生家道虽然不丰,只是一座小客店的产业,却能设法济困扶危,在我们这临近数县威望极高。”
“岂止你们这里,在千里之外,我的家乡也有人传说他的事迹,我还以为是赞誉过甚,所以就漫不经心,没有着意记下他是哪里人,想不到你们这个小小的古镇,却有皇甫和你们这许多忠义豪侠之士,敬佩敬佩。”他边说边站起身来说道:“谢谢,先生请坐,后当重报,现在我就去找皇甫先生了。”
落难人到了大街,走了没多远,就见到了“诚信店”的招牌,他走进大门,见有几个客人正围炉闲聊。他向众客打了招呼,问道皇甫先生时,却就在这夥闲聊人中,站出一身材清瘦,衣着朴素的,精神充足,五十上下的老先生,说:“在下就是。”落难人重新见礼后并叙诉了他落难经过,希望得到救援的种种。
皇甫先生听罢,不胜叹息,表现无限的同情,给与对方了许多安慰,又多端望了几眼落难人,便一口答应说:“既如此,王兄就先请在我这店里住下,一切吃穿用度不会短少。”又叫店小二来安排住房,热水洗澡。并入内去取出自己一套冬装,给穿戴起来,那派头就是不凡。皇甫先生又叫备了酒菜,送进书房二人对酌。
这位四川射洪县王先生,在诚信店住了五日,皇甫便见他还是闷闷不乐。问道“国治兄,这几日休息得是否称心?”
“承蒙厚爱,对我照顾得十分周到,一切如意。”国治回答。
“那么又为何郁郁不欢?莫不是思乡心切?”皇甫道。
“兄台真是慧眼透人心,一语中的,只因尚有八旬老母在堂,因此我想尽早,爬也爬回家去安慰母亲。”国治含着眼泪回答。
皇甫栋也被他所感动,眼睛湿润,语言伤感地说道:“孝可动天啊,何况我们是心存忠孝,终生不渝的人呢?我即刻给你筹措银两,送你回家,不过象你这样身份的,既然光光面面出门,哪能让你萎萎缩缩回去,当然还得让你回去得体体面面。所以请你再耐心等待数日,一定让你如愿起程。”
“太感激你了,太感激了。”王国治感谢不迭。皇甫又问道:“那么需要多少银元呢?”
“啊呀,皇甫兄,落难之人,只求有二三十元,省吃俭用,步行回家,早日尽孝。”
“虽然这样更可以表现你的孝心,但是,世俗人眼里却反而要说:‘凤凰下架不如鸡了。’岂不因这点小小磨难要降低兄台的身价了么?所以我认为还要比你出门时更排场点回家,才是正理。”皇甫栋一心想帮人帮好。
王国治接着说:“皇甫兄,既然如此关怀小弟,一切想的这样周到,我就实说了吧,想老兄说的那样光面,百十块银元,远远不够的。
“那么,三百元呢?”
“这倒是绰绰有馀了。”
“好,你早早休息吧。”
皇甫栋辞别了王国治,就去了他弟弟皇甫柱家里。
原来这皇甫栋与皇甫柱是亲血骨肉弟兄。两人同窗读书,同受家训,兄友弟恭,情感甚笃。虽然分居,却仍在一院。长兄口才出,乐于助人,朋友甚广,兴学兴教等公益事业,无不尽心竭力。又善为人排难解忧,所以声名远播,来往佳宾不断。祖先虽留几亩薄田,但生活过得却也紧紧绷绷。弟弟善于经商理财,经常来往于甘肃徽、成两县,买卖山货土产,为人和气,信息灵通,几年来就大发大富了。但他对长兄言听计从,恭敬有加。
皇甫栋来到弟弟家,弟媳张氏带了家中的儿女来向大伯问安,然后退去。皇甫栋才向弟弟提起王国治之事,最后说道:“不知你手头还能否借出三百馀元来?不过一两个月内一定本利归还。”
皇甫柱静静听罢,说:“三五百元银元虽说手上现金还不够,但等待两三天凑够,到也不难。不过这人到底可靠吗?大哥心里可要有数啊,都说一个无根无底人,别的店里都没人收留,你却把他待如上宾。恐怕你最后上当受骗。”
皇甫栋道:“会吗?你看我这一生交了那么多的朋友,有一个信不过的么?兄弟,你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说过的话吗。在人世上总还是好人多、坏人少,你注意过没有,好人坏人的风度、仪表、眼神、举止动作、语言谈吐是绝对不同的,你只详细观察,也不难辨别啊。”
“是的大哥,只要你放心我就听大哥的。钱三天内就可办齐。到时我给大哥送去。”
才过了两天,钱已到手。皇甫栋与王国治商量妥当,给王国治仍雇了一乘三丁拐大轿,又向亲家东方秀才借了两个亲信健壮的家丁护送。还给王国治从头到脚,从内到外换了一身崭新的过冬服装,这一打扮起来,确确实实恢复了他富贵双全、仪态堂堂的老爷派头。
在起身前一日,皇甫又备办了送行酒宴,请来东方亲翁,大小两街的六大缙绅何老太爷、王保正、童大爷、郑老先生、陈大爷、崔老先生和弟弟作陪。席上皇甫举杯祝愿国治一路平安,国治举杯盛赞皇甫弟兄的轻财重义,他说:“难怪这里百姓将兄台的表字卿才误解轻财,都说你就是轻财‘好义’。”说罢引起了一阵欢笑。然后举起杯来,同声说道:“干!为卿才兄健康而干杯。”王国治又继续赞扬道:“古镇这块地灵人杰宝地,使我感到幸运,感到这片乐土的温馨。这温暖、这馨香是卿才先生、宗四秀才这里众多头目人创造的。请大家再举杯为古镇的高尚镇风而干杯,更希望各位到弊家乡射洪作客,我一定代表射洪百姓盛情欢迎大家,招待大家。”
行程十数日到了射洪,又留送去的家丁、轿夫五人在家中歇脚三天。写了回信,将借的三百银元又派了自家家丁随轿夫、东方家丁一道送往古镇,还清银钱邀请皇甫弟兄和东方秀才等去他家作客。
再说这些轿夫、家丁,你一言、我一句,赞不绝口地夸耀王国治家如何地荣华富贵,如何地三天招待,又如何给轿夫们双倍脚力钱,给家丁们的赏赐如何丰厚,王国治家院落如何大,雕梁画栋如何美……。最后轿夫们向皇甫栋致谢,他给介绍了个好主顾,东方家家丁也感谢皇甫先生让他们见了广。并说他们要回金牛驿向主人复命,就牵着马与轿夫一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