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俊杰谈吐皆新语
秀士同心为万民
春晨朝阳,一片绚丽的霞光像一袭宝衣,展现在东方,披上了秀丽的山川,也披在皇甫栋的身上。虽然他像平常一样,总是那样从从容容地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,似乎他总是那么消闲自在,但是,今天再怎么也掩盖不住他内心的兴奋,你稍一留神,就可以看出,他那神彩奕奕的脸上,露着微微的笑意。是的,他这一生,特别是又开了这多年的旅店,见过了无数的三教九流,贤愚不等的各样人物。却没有见过昨夜投宿的这位佳宾,他是那样直爽,一见如故。而倾谈一夜,还是那样精神焕发。所谈言语皆是新颖而精辟的。对国家前途、百姓生活是那样的关怀。对世界形势的认识是那样明晰。而平易近人的风度更令人钦佩,这样的朋友,怎能失之交臂呢。
不觉到了亲家门口,他俩早就抛开了世俗礼数,喊道:“亲翁,我想请你到寒舍叙叙。”东方秀才由内室即忙迎了出来问道:“老弟,有啥事使你这样兴高彩烈?”两人一前一后,边走边谈,走进书房。献上清茶。
“我店昨夜来了一个佳宾,博学多识,特别讲起时事来,更有许多超人的见解,昨夜与我倾谈一夜,才发觉他才是一位真正的先驱,所以我才来约亲翁前去一聚。”这时他才喝了口茶,润了润口。
“你说的可能是个革党人吧?”东方问道。
“虽然他本人尚未暴露身份,但我也是这样推断的。我特地来请你去看看是否可结识。”
“老弟的眼光,我向来佩服。不过,你最好早回店去,注意他的安全。致于相聚的事,就由我来作东,就我们三人,晚上我派人去接。这里隐蔽得多。你那旅店里来往人等混杂,人鬼难分啊!”
“亲翁说得是,我就先回了。不必派人来接,我们会见机行事,届时同来的。”
“这样更好。”东方秀才送皇甫出门后,就暗自准备。黄昏时分,他吩咐厨房另作一桌酒菜送到书房,我要与亲家和朋友同进晚餐。
天将近晚,皇甫已带佳宾来到东方秀才面前。东方惊呼道:“啊呀,原来是黎……”一个黎字尚未出口,即被对方高声接应道:是啊,我是李海光。老弟相隔近二十年,还能一眼认出我来。
东方秀才见对方眼神似有特殊示意,即顺应道:“李兄二十年来,不知在何地发达?”
“家颜有个旧友荣授总督,弟受青睐,引作了幕僚。”说罢向侍立的家人护院等人扫了一眼。东方会意,忙邀请客人进书房边饮边谈。就吩咐仆人们下去休息不必等候。他们吃罢便筵,尚有剩菜剩酒,东方秀才又将三个酒杯斟满。然后端起自已酒杯道:“来,我们同饮此杯,然后酒自斟自饮,菜随意检吃。然后就可开心而谈,畅怀而饮了。”
皇甫与客人同时举起杯来说了声好,三人碰杯,“干”,同时一饮而尽。客人接着开口道:“既为交心而谈,我首先要向两位说声对不起,东方兄弟与我早就认识,知道我的真名真姓,李海光不过是我的化名而已。我真诚地告诉两位,我是同盟会员,是在日本留学时参加的,其他什么陕甘总督衙门当幕僚都是唬人的话,其实我这长时间一直在南方作革命工作,这次回乡拟在家乡发展组织武装,壮大力量,先在乡村小店稍住几日,得知两位是古镇一带德高望重,深得民心之士,才移住‘诚信客店’,专来拜会。昨夜一席话见皇甫先生关心国家前途,百姓疾苦,思想先进使我佩服。更使我惊奇的是我走了不少地方,结识过多少财东富户,但城市大商巨贾,尚多明智前进之士,而农村富户却多思想封闭的守财奴。纵有善行也不过修庙补路欲博善名而已。与国计民生实无大补。但思想先进,以天下安危为已任者,如东方先生的,实在鲜见。所以我们的心早就是同志了。我介绍二位,加入同盟会不知两位愿意吗?”
“我们早有此心,苦无门路,今得引荐,感激之至。”于是他们举行了入会宣誓。
东方说:“为了谈话方便,我把我内心存在的问题归纳为三点,提出来请两位同志给予指点:其一为,西洋君主立宪能成功,而我国戊戌政变为何会失败。其二,武装革命期间,为了避免战争的延续与扩大,使万民少受遭秧,皇帝愿意逊位,是否皇族全族还剿杀呢?其三是革命后百姓生活是否能日臻幸福。”
皇甫道:“我们现在既为同志,又立志为万民解除痛苦,我提意古镇百姓现有疾苦,是否可以先予解除,作为我们第一次行动,也是入会献礼如何?。”
李海光问:“是否恶差害民的事?”
皇甫道:“正是此事。同志你怎么知道的?”
李海光道:“我曾亲眼见其残害百姓的罪恶,气得我几乎跳了出来赤膊上阵。但想想还有更大任务,只得忍了。今日先讨论此事也好。”经过了一个小时讨论。大家想出了一条既能除去百姓当前疾苦,又不会给古镇这个地方遗患未来的妙计。皇甫栋接着又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道:“我看今夜你们两位就继续讨论东方同志所提出的三个问题,以后我再向东方学习。我今夜马上回去,连夜准备明日行动的一切工作,明日才好按计行事,再说夜间保密。”说罢,二人同意,他就匆匆回到了古镇街上。
次日正是逢场天,那些州衙门下乡来催逼粮银的恶差,又如往日一样,在大街头两棵古柳树上捆绑着两个穿得又脏又烂,又黄又瘦的农民。他们还恶毒地骂道:“哭穷,哼!老子手里一根穷骨骰,也要砸出四两油来,今天就叫你试试吧。”于是,抓起一根柴棒,狠狠向一个农民打去。
“住手!”这时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个头不高,其貌不扬,嘴角长了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。上前喝住了两个恶差。口里也骂道:“什么王八羔子的狗差,敢在这里胡作非为,欺压百姓。”
这两个狗差回头看看,心里嘀咕是那里来的外地人,敢来出头,与老子对抗。“怎么?还不把两个百姓放了?”那八字胡小个子又喝了一声。“你是干什么的?这大的牛皮。”一个恶差反问了。“我是干什么的?你是干什么的?……来呀,把这两个小混蛋抓起来。”“你们敢?”这两不识势的狗差,还想反抗。却从茶棚里跳出两个彪形大汉,将他们两个,一人一个右手抓住,轻轻一扭,就扭转到背上去了。八字胡小个子才吩咐:“送李大人,听他的指示吧。”两个汉子答道“是,二爷!”两个汉子就将两个恶差扭送进茶棚,那二爷也跟在后面进了茶棚,抢前几步,到了一个端坐的客人面前。这位客人正在与旁边两个喝茶人闲聊,见他来到,停了谈话。二爷即打了一恭:“禀报大人,恶差带到,请审问。”
李大人道:“他们的罪恶,这几天我们听得也多,亲见也不少,何必审问浪费时间。先把两个老乡解开叫到我这来诉诉他们的冤苦,把这两个恶差捆在柳树上示众。”说罢,两个壮汉马上照办。李大人又叫二爷速去将另外两个恶差抓来。恰在这时,古镇唐保正也带了四个跑腿的前来参见李大人。李大人就叫他同二爷一道去办案,听二爷指挥。他们去了,这边可热闹起来,那南北二山的,四乡八路的远近行商来赶场的人,一批一批,争先恐后地拥到这柳树下看热闹,骂的骂,吵的吵,吐口水的吐口水,发议论的发议论。嚷嚷闹闹一片,嘈杂之声中是谁大喊一声“来了”,嘈杂声顿时停止。所有的人都扭身望去,见木板桥上,和桥两头又是大群人押着另外两个恶差,向这边走来,二爷趋前向李大人交差,李大人吩咐都去绑在柳树上。把那个一根穷骨骰也要砸四两油的,单独绑一根树。
李大人这才走出茶棚,站在河堤上,面对河坝里赶场的人众,背后街道里也拥了不少人。大家这才看出:这真是一位仪表非凡,气派轩昂的大人物啊。李大人这时高声讲道:“我这次奉总督派遗下来私查暗访,在古镇已住了好几天了,了解了不少事情,也亲见这些恶差,下乡来是如何苦害良民的。在这春荒严重,春播在急,老百姓挨着饿,没种播种,却还要催收什么钱粮,任意敲诈,今天先叫这位能在一根穷骨骰里砸出四两油的恶差尝尝三百皮鞭,看他一根肥骨骰能砸出点油来么;打了以后叫他们把这次搜刮的银钱,全部交出,退还原主,找不到原主的交给地方,购买春播种子发下去以济急需。保正也要赶快与地方士绅商量筹借钱粮,解决今年春荒期间的口粮和子种。这四个恶差,暂由保正管押,明日送州衙严办,古镇保正、和绅良把他们所犯罪行具呈上报,我也将所见到的、所搜集到的罪行写具书函告知知州正堂,不得对这四个恶差有所偏坦,该杀该革决不轻饶。明日我就要回总督府复命了,今后有了冤苦直接到总督府来找我。
话一落点,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给青天大老爷谢恩。”接着万众一呼:“青天大老爷啊!”刷地一下全河坝赶场的都齐扑扑地跪下叩头。李海光喊了声,请起,请起,也忙躬下身拉起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来,大家才都随着爬了起来。接着执刑,把那个恶差才打了一百皮鞭,他喊疼彻天,只求饶命,今后痛改前非。其他三人也吓得面如土色,哀求饶恕,一定痛改。李大人才吩咐押下去。唐保正带人押了四个恶差去后,李大人告别大众一行四人回诚信店去了。
原来这李大人正是李海光,那个小八字胡操满口京腔的,正是古镇大街的王龙,此人读书不成习武,后来投军当了个小军官,心灵口爽,被一驻京王爷看上,留在身边差遗,故能说一口官话,人称京腔二老爷。这次回家探亲,地方人多不认识,但他与皇甫交好。恰遇此机会,给他一谈,他欣然应诺充当随身师爷的脚色,他在京师时间长,接触达官显贵多。所以扮演得跟真的一样。那两个大汉都是东方秀才家的两个武术超人的教师。跑江湖、讲义气见多识广,也配合得也很好。
那“四个恶差”被唐保证押入大街马王庙一间空屋挤在靠紧里边一个黑角里,叹叹气,说说话,商量来商量去,想到被押解回县,只有死路一条,纵然革职查办,押入监狱,最后结局也好不了。只有逃跑出去,远走高飞才有生路。可是手捆看,门闭着,外面还有两人看守着,又怎样逃法。真是一筹莫展,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唐保正这个人,还算个熟人,我们那个人,没跟他打过四五次交道呢?为人也还算灵活。他们真找到一线希望,再三斟酌,只有这条路可走。
直到天黑,唐保正才领着一个提着饭篮的,来给他们送饭,还有一盘菜,一壶酒。叫把他们手脚解开,改用大绑好让他们吃饭。他说:“谁叫我们是老朋友呢?来,今天我们对饮一杯,今生今世恐怕再难见了。”唐保正这几句惜别的话,到使这四名恶差,吸了一口冷气。他们即向唐保正问道:“怎么?”唐保正故作神秘地说李大人给二爷交待,给州衙门的信上和总督的上呈中一定要说明:“要防备官逼民反,不杀几个贪官、污吏、恶差难以安抚民心。偏偏这回你们给碰上了。”四人一听同时跪了下去:“保正老爷,我们命就靠你救了,请你放了我们吧。”哀求的话说了若干,唐保正只有一句话:“这是总督府的大员交下的案子谁敢马虎一点,你叫我怎么敢吗。”又对三个跑路的说:“把他们的手一个个都小绑在背后免得跑了,我们负不起责。”就收了餐具放进篮子里,同送饭的那个小跑腿一同走了。这四个恶差,觉得一切绝望了。
过了四更,唐保正带两个人换了守卫,然后打开门,给四个犯人解了绑,说你们快逃吧,逃的越远越好,隐名埋姓。四人一齐跪下,保正大哥,你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,来生变牛变马也要报你的恩情。唐保正搀起他们,说:“唯一的希望,你们要安分作个好人!快走吧!”
这件事在宁羌州衙里,既未见到什么总督府的文件,也未见下级呈报,老爷们被蒙在鼓里,虽说失去了四个差役,却无人追问。那时清朝庭岌岌可危,官员坐一年两年者算长,三月五月调动者也不鲜见,而官员调动有了缺,正可安置自己的亲信。所以知州正堂,调动后,这件事渐渐泯灭了。
革命声势日已高涨,到处有大小起义发生,清政欲推广发逆之乱时,湖南曾国藩建湘军经验,命各地立民国,于是古镇发展了东、南、西、北四支民团皇甫被推为古镇团总。东方自然是西路团头又是副团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