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:东方秀才慷慨解襄
    皇甫先生怜惜少年

    前回曾经提到刘知州要为诚信店挂匾之事。这到触动皇甫与东方两位老先生的心事:东方先生正要跨马上街去找皇甫的时候,却见皇甫已来到面前。两人拱手,相互问好。东方说道:“我正要上街拜访,不想亲翁却不请自来了。”  “事有这样凑巧,是不是我们俩的心事又想到一块去了。”“皇甫话犹未落,东方道:”果真如此,我们就先不说破。请到书房,各将心事写在纸条上,拿出一对,看是如何?皇甫道:“好,好,好”。于是二人进了书房东方先叫人献上茶点,然后,各人抽了张 纸条,背过身去,写好纸条。转过身来,展开纸条一看:不竟同时哈哈大笑。皇甫说道:“天下竟有我们这样同心同德的亲家,大小事情都能不谋而合”。东方道:“真是绝无仅有啊”!你道这纸条上写的什么,使两人这样欢笑。原来两人纸条都写着同样一名话:“挂匾之日,儿女完婚”。竟一字不差。过了不久就是吉日。两个世族结亲,知州亲来授匾,早已牵动了四乡八路的人们。前来祝贺,那个排场,那个热就不必细表了。
    过了些日子,东方秀才来皇甫家看望女儿,顺便考查一下女婿的学业进步情况。过后,两亲家又边饮边谈些国事、家事、天下事。直到红日西沉,才先辞。皇甫先生还是与之握手并行相送。刚刚出门就听见有老妇嚎啕之声,循声望去只见当地保正唐天锡,护送着一个衣不遮体的妇人向这边走来。那老妇还一个劲儿哭着喊着“天嘞,咋办吗!我不如死了算了。”他们来到面前,皇甫首先安慰老妇道:“不要哭,天大的事也要地上解决,哭有什么用”。唐保正即忙上前给老妇介绍道:“这就是皇甫老先生和东方老先生,你有啥艰难向两位老先生说说,没有不能解决的,又何必去寻短见呢。”这才转过头来对皇甫和东方说:“今天遇到你们两位老人家,她就有救了。刚才,场上人发现她在上吊,被解救下来,送到我那里,我才领他来见你们,说来她也真可怜啊!”皇甫急忙叫人倒了杯茶来,叫老妇人喝了。那妇人才一面哭泣,一面叙述。
    原来她是附近白杨林的人,家中只有丈夫一人,六十以上无儿无女相依为命,丈夫重病在身,命在垂危,无奈才将家中一头猪拉在市上卖了,想请个大夫去救活丈夫。谁知这钱竟被扒手偷去,老妇人一想,自己这样无能,丈夫没救了,自己活着有啥用,不如先死了的好,于是就到无人之处找棵矮树上吊,恰被赶场的一个青年发现,呼叫起来,惊动了些人,才把她救下,送到唐保正处,这是险些造成人命大事,唐保正自己无力解决,只得引她来找皇甫先生。
    东方听罢,未及皇甫开口即掏出了约七八钱散碎银子交给老妇,叫赶快去请医生治病救人,有剩余的钱就好好过生活。自不消说:皇甫还有一番安慰和叮咛。并且许诺叫她有困难来找他,他一定帮助解决。那老妇人感激得向着两位老先生千恩万谢,又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,才抹着眼泪请医生去了。皇甫转回头给唐保正说:“天黑了你请街头开茶馆的龙大爷在我这来一下”。唐保正会意告辞而去。这时皇甫才向东方道:“我也代这个老妇人再向你致谢。你慷慨解襄,济困扶危真叫人钦佩。”东方道:“这算什么,你我彼此都是当仁不让啊”!“彼此,彼此。天色不早,亲翁不防留宿了吧”。皇甫说。东方已跨上了马,“不啊,只恐家中挂念”。转身一看不远处已有一个人打着一盏“东方”二字大红灯笼来接他了。他马上包拳在胸,说声“再见”这仆人也已走到,向皇甫施过礼,即一手执灯,一手牵马哒、哒、哒、蹄声均匀地踏上归途。
   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,龙大爷已随同唐保正来到诚信店,皇甫让座,寒暄数句,烟茶待过,四样素炒,一壶烧酒,一盘卤肉及杯筷都送进客厅摆在桌上。龙大爷即起身说,老先生为何又要这样款待,有什么大小事情,只管吩咐就是了。皇甫道:“龙大爷,还是坐了我们边饮边谈。我自己倒没有什么,只为地方的小事,要向老兄请教。”龙大爷即忙回答:“岂敢岂敢。老先生说的地方小事,想来是上午绺窃之事。”皇甫道:“正是,虽说事小却几乎闹出人命来,人命关天,事就大了。所以为了今后地方的安宁。这事要追查到底。今后才能防患于未然。”龙大爷说:“这事我也听唐保正说过。确实得查查,我也是义不容辞,何况是老先生吩咐,自然要尽心竭力了。”既然事情已经说定,皇甫也就不再说什么,只是互敬了几杯酒,随便吃了一小碗挂面,也就散席互道再见了。
    原来这龙大爷祖籍湖北,他的祖父也曾在明末作过州指挥,后来见川鄂盗匪蜂起,索性将全家迁居来宁,选好这古镇居家,已六代人了。清初青红帮盛行,龙家早就是红帮骨干。到了龙大爷,龙天义当上古镇嶓冢山堂的坐堂大爷,因其为人正直,威望也高,大凡三教九流来这里活动,必先拜码头,就先去龙大爷那儿参拜交底,否则就不能在此“发财”。好在这龙大爷也还深明大义,熟悉江湖,不贪、不霸,所以也一直家境清贫,除卖茶外就靠祖先留下的河滩地,每逢三天一场,收点摆摊设点的地租。所收不高商贩摊点只三五个铜钱,卖菜的缴把菜,卖柴的缴两三根柴也就顶了地租。这种地租在当地也叫着地铺钱。
    过了三天,又是逢场天了。那唐保正竟然五花大绑把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绑在街头柳树上,申言要示众。这里又恰在龙大爷门口,龙大爷说:“最好你先把他带到皇甫老先生那儿,让他问明情况再作处理。”唐保正接受了龙大爷的建议,就牵着那个青年要去诚信店,龙大爷说:“你别忙,还是我去请皇甫先生来吃茶商量这事,我也好给他老人家一个交待。”说罢他就亲去请来了皇甫先生,皇甫见那绑着的青年,低着头,显得十分害羞,断定不是个惯盗。他即忙叫唐保正来到面前,附耳低言了几句,唐保正只是点头称是。忙走到被绑青年面前叫看守的两个差役给他解绑,带到皇甫老先生那去问话。那青年怯生生地来到皇甫先生跟前就要下跪,皇甫道不必了,你站得久了,先在那条板凳上坐下,皇甫问了他姓名、住处、家庭情况。他低着头、红着脸都一一作了答复。又问他那老妇人的钱是他偷的吗。他头低得几乎要贴着腿了,回答的声音小得如苍蝇的嘤嘤之声道:“是我偷的。”又问道:“为何要作扒手。”他的泪水如串珠一样掉了下来。边啜泣,边诉道:“这些我都给龙大爷和保正老爷说过了,老先生要问我就从头再说一次罢。”
    原来这个青年名朱永清,父亲死了,母亲改嫁只他祖母苦吃苦做把他养活到十六岁,祖母老得再在也做不动了。家中轻重活都由他一人去做,祖母也还爬爬抓抓地给他作饭,养鸡养猪。可是门差使费又重,再怎样他们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。那天来了个过路的坝坝客说要借宿,住了两天他说我机灵,要收我作徒弟,教我手艺,不花本钱,保证吃香的喝辣的。我想横顺现时在饿肚子,不如跟他学手艺,叫婆婆能吃几顿饱饭,也才算我尽了孝心啊,于是我跟他作了这第一桩生意,就犯了,师傅跑了。钱也叫他拿走了大半。皇甫先生说:“你这可是真话。”唐保正即忙上前献殷勤道:“这,我调查过,确是真话,他们那儿人都说这娃原来是个好娃。又勤快又孝顺。”皇甫道:“如此说来也就情有可原了,叫他退了赃,把钱还给那个丢钱的老婆,也就不再处罚了。但是今后一定要改过,再不要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了。你看多危险,假如失钱的人吊死了,他丈夫病死了,你又依法抓去正法了。你婆婆又咋办?——还不是死路一条。你的罪多大哟。”那青年这时不迭地说:“我一定改,饿死也再不作这坏事。”皇甫先生道:“饿死?一定要活下去,饿死了,谁孝顺你婆婆?你只要真改过,我想法凑点钱,你作个小买卖,再把庄稼做好,不是可以过活得好些了吗?”
    龙大爷道:“这钱吗就不必凑了,明天叫这孩子来,也请皇甫老先生来我这看个耍玩艺。”
    次日早饭罢,大约有十点钟的时间,皇甫先生被龙大爷请来到后堂,喝酒闲聊。朱永清那个首次作扒手就犯案的青年,是今晨七点在家吃了早饭,早就赶来等候差遣的,也被叫进了后堂侍候。过了不长的时间,龙大爷听见小街上已有嘡嘡嘡的开道锣声,锣声过后,又是一阵众多差役喝道之声,也还夹杂着一些看热闹的嘈杂之声。龙大爷请皇甫到前面去看热闹,回头再喝酒,于是三人又重出外面茶社,那些饮茶的见皇甫出来,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打招呼。这时只见一层绿呢大轿,紧闭轿帘,缓缓走过。前面有鸣锣喝道的,还有一员如偏将样武官骑着一骑大马,腰挂宝剑。端坐马上,挺直腰板煞似威风走在前面。接着是仪仗队,轿后又跟着刀矛明亮整齐的护卫队。那龙大爷只将轿顶望了一眼,急拍了一下朱永清的肩膀。示意随他去到后堂,这皇甫也随之去了后堂。龙大爷取出一枚鸡蛋和一把小点锄,一包白灰,交给了朱永清说你快跑在轿子前面,到烈金坝去阳平关和宁羌的十字路口。在路中心掏个小坑,只要能将鸡蛋埋住就行,然后用这包灰绕坑画个圈。就赶快跑去旁边的草丛或树后。要你能看见他们,他们却看不见你的地方躲着。他们走后,你估计他们看不见你了。你赶快去掏开你埋鸡蛋的小坑里。里面无论是什么马上拿回来见我。这小子听罢接过鸡蛋就跑。龙大爷这才叫重整杯筷,两人细细饮酒聊天。
    这朱永清一气跑了好几里路,超在轿前稍换口气,又往前赶,到了十字路口,他急忙取出小点锄,在路中心挖了小碗大个坑,将鸡蛋埋下掩好土,取出灰包,绕坑撒了一圈。他急忙跑开,躲了起来。
    那武官发现前边的白灰圈,策马快走几步,来到坑前一看,又向四周望了望。也不下马,扭转马来,走向轿边禀道:“前面道上发财。”轿内人只答应了声:“知道了”,轿子到坑前只有三步远了,轿内才喊“停轿”。轿子停下,从轿内走出一位大员来,身穿补花官服,头戴雕翎官帽,气度非凡,绕坑视察三圈,才蹲下去,亲手扒开浮土,取出鸡蛋,装入袋内,顺手掏出一锭十两元宝,依旧埋入坑内,上了轿子。那位武官喊声“起轿”,整个队才继续向宁羌方向进发。
    朱永清见他们转过了磨刀岭,即去坑内掏出了元宝——天啦,足十两纹银,这是一辈都梦想不到的。他急忙揣上,像头小毛驴一样,得得得地一阵小跑回到龙家茶馆,急入后堂,找到龙大爷面前,呈上银元宝,笑嘻嘻地说道龙大爷,我万万没想到你一个鸡蛋能换一个元宝。皇甫见了也自惊诧。
    龙大爷道:“刚才过去的那其实也是黑道上的巨盗。你看那排场最少也是三品以上的大员,可是想来皇甫老先生也是看出他的仪仗队前面,却没有官衔品级牌向群众示明。”皇甫道:“也有大员为避一路麻烦不出示官衔品级牌的。”“但那官轿顶子却是不全的。那是专给道上的人留的号,一般人是不能识别的。”他急将银子交到皇甫老先生面前请他处理,皇甫道:“这银子还是由你处理好了。不过我原说过要给这个失足青年凑点本钱,让他做个小本生意,贴补家用,孝养祖母,帮助他改邪归正,今天看来他是这么诚实,就请老兄成全他吧。”龙大爷说:“既是老先生这样指标,那我就作主先分给朱永清二两银子作本。剩余八两也仍作贫困救济基金,立下个账,借给那些急须钱的商户,收点利息来扩充资金。”皇甫说:“这样更好。”马上找来保正,三人分工,皇甫掌握审查救济对象,批发救济数额。龙大爷管理现金借贷,本利收存发放。唐保正调查、提出救济对象并提出救济数额初步意见等等。并一致决定将即将倒闭的立于西寺的“安养 社”重新整顿,选妥人管理,把本镇范围内的鳏夫、寡妇、孤儿、残废人“安养”起来。还有生产能力的以其所好,或种地,或做庄稼,或学手艺使达到生产自助。
    隔了三天,朱永清陪着他的老祖母来给皇甫先生、龙大爷、唐保正一家一家地去跪地磕头感谢对他孙子的帮助教育,不仅拯救了孙子,也救了她自己。说到这里,涕泪纵横泣不成声。皇甫特别叮嘱她,要好好教育孙子,这孩子还是个有出息的好苗苗。
    过了不久,从褒城传来了消息,说给朱永清教“手艺”的那个小偷也被当地抓了起来,关进监狱了。